哀悼 (Grief)
病者的哀悼
當一個人在聽到很壞的消息時,最初會覺得麻木,腦海一片空白,聽不到東西,看不到東西,無論人們說些甚麼話都不能進他的腦海,別人看起來,好像他對甚麼都毫無反應。過了一段時間,他會開始懷疑事件的真實性,否定所發生的事件。
很多無形的東西也隨著時間和疾病一樣樣消失。疾者失去健康、青春、精力、自立、希望、地位、日子、金錢和夢想。疾病和治療減低胃口,加上疾病的惡化令到日漸消瘦,經過化療的病者失去頭髮。這些東西找不住,無法永恒地擁有。這些損失隨著疾況與日俱增。病者需要不停地哀悼這些損失。可惜很多人認定這些是他們的東西,他們有權長期擁有。失去便是不公平。他們要盡力去挽留,他們不敢去想,不敢提起最終的損失。不少重病者的家屬盡量避免提起因病引起的問題,如失業、金錢、夢想、休息、時間等。更不敢提起死亡。家庭生活盡量保持平常一樣。這樣,每個人都失去寶貴的時間和機會好好地去做好心理準備。一旦死亡到來,各人都衹是茫茫然不知所措。因此完美的哀悼必須在病者死亡之前開始,做好準備。
當一個人因為痛失至親而受到莫大的心靈創傷,會潛意識地保護自己,或否定,或抑壓自己的感情,暫時不去面對處理。到以後碰到某些事情,便會觸發起內心還未處理好的問題,行為會失常。哀悼的方法、過程和長度會被哀悼者的文化背境和禮節所影響。在斷定是否有不正常哀悼前,必須考慮到這幾點。
有幾種不正常的哀悼反應,令到哀悼者及其家屬覺得辛苦。
1. 不正常地長時間逗留在某一個哀悼的階段中。經過一段頗長的時間,哀悼現象還繼續下去。最常見的是當哀悼者一向很依賴死者。
2. 推遲哀悼:病者死後,某家屬若無其事,好像沒有發生過甚麼事。表面上很堅強,能夠很易容接受。不過,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後,腦海中開始常常浮現著死者的音容,無時無刻地想著死者。尤其是在週年紀念日子,如生日、死忌、結婚週年等,或有某些特殊情形發生,或有另一個人死亡的時候。便會鉤起往事,同一時間去面對、整理和渡過哀悼過程。
3. 歪曲反應:哀悼者會誇張自己的活動,看起來好像很忙。可能是盡量將自己埋沒在工作中,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到死者。或者盡量參加開心的活動,令自己笑口常開,看起來很開心。可惜這樣內心便沒有機會真正地去傷痛。沒有機會去完成未了的事。
4. 病倒:哀悼者可能感受到病者死前的病徵,如氣喘、吞嚥困難、胸口痛、惡心或頭痛等。或者他們會有受心理影響的疾病,如哮喘、十二指腸潰瘍、偏頭痛等。
5. 退離社交圈子:失去社交興趣,較愛獨處,避免參加朋友的活動,遠離一向來往的朋友。
6. 對家人冷漠和拘謹:失卻以往的熱情,雖然同住一屋,對家人失去正常家人間的態度,令人覺得冷漠或拘謹。
7. 容易動怒:尤其是對某些人,如醫護人員或某些被認為引致或促進病者死亡的人。
8. 不正常的慷慨疏爽:不再計較金錢,極其慷慨。有時令到家庭或公司生意經濟困難。
9. 慢性精神抑鬱症,甚至有自殺念頭:抑鬱是哀悼的一種正常反應。但太嚴重或維持太長久的抑鬱是不正常的。有些人更自怨自艾,認為自己有份導致病者死亡,或自己做得不足或不對,促進病者提早死亡,內疚自己沒用。須要懲罰自己的錯。沒臉見其他家屬,在長期焦慮、失眠和悲哀的折磨下,甚至有自殺念頭。以前有抑鬱病史的人有較高機會復發。
10. 失去信心:一些死去孩子的父母不敢再有孩子,恐怕再有同樣事情發生。或死去配偶的不敢再結識異性朋友。
有時很難分別開不正常哀悼和某種精神病如精神抑鬱症。如病癥很嚴重或哀悼延長得很長久,最好請教家庭醫生或精神科醫生。
引起不正常哀悼的危險因素
若果下列危險因素存在,便要好好密切注意哀悼者,給予應有的支持,及早發現及治療不正常哀悼。
1. 預測不到的死亡:在病者未死亡前,最難過的日子是有所等待時。如等待檢查結果,是不是癌症,手術是否成功,癌細胞有沒有己經擴散。如病者的情況正在惡化,他還有多少壽命。昏迷者會否醒過來,或何時會死亡。這段時間雖然是很難受,但是這一個好機會去整理心情,準備壞消息。當壞消息真的到來時,沖激力和創傷便不會太大。
2. 一個沒預測到的死亡惡訊是一個極大的打擊。但有時一個很長的死亡過程也可以引致不正常哀悼,尤其是病者需要抵受一段漫長的痛苦才死亡。
3. 死者年輕:年輕配偶的死亡比上年紀配偶的死亡更難接受。年輕的子女死亡給父母很大的打擊。
4. 一向有慨愛又恨的矛盾關係(ambivalence):有些家屬有很矛盾的心情。死者可能是一個以前對他很不好的父母或配偶。以前可能己經有怨恨的心,見到他病倒正暗暗歡喜。但另一方面,奈何他是父母或是配偶。見到他痛苦而不去照顧他,又於心不忍。可能在照顧其間還不停地被批評或惡言相向。這種矛盾的心理往往伸展到病者死後。既開心自己脫離苦海,得到新自由、新解放和新生活,但同時亦會想到死者的優點,他是至親的人,覺得興幸他的死亡是不應該的,內疚自己有那種大逆不道或無情無義的念頭。內疚成為一種情緒障礙。死亡搶去既愛又恨的人,痛失修和的機會。以前對死者的惡言惡行沒有機會彌補,沒有機會對死者表達原諒。這種複雜的心情令到痛苦更甚,這種矛盾心理是可以引致不正常哀悼。
5. 某種有烙印的死亡:如自殺,被殺或死於愛滋病等。這些引起別人很多猜測、誤會、謠言或竊竊私語,令到哀悼者難受。
6. 缺乏機會照顧病人:從照顧病人,家屬感到曾經為病者付出,對得住病者,亦感到病者會感激他們,沒有心理拖欠。在照顧病者期中,眼見病者日漸消瘦,然後死亡。他們有心理準備,比較容易接受病者己死為事實。
7. 家屬感受不到支持:病者死前家屬感受不到足夠支持,在哀悼期亦很可能感受不到足夠的支持。他們是比較容易有不正常哀悼。
8. 還在處理一個未完成的哀悼時,令一個新的死亡會增加哀悼者新負担,令他們難以應付和接受。
9. 有多重負担的人,如經濟困難或人際關係問題的人,要同一時間面對多重壓力,感到透不過氣,更覺淒慘。
時間可以治癒喪失的創傷,可是沒有一個特定的時間長度或一個特定的程序。沒有人能夠預測哀悼的過程和長度。有些人很快和很直接地痊癒,但有些人像坐過山車一樣,時高時低,時快時慢。有時好像快到終站,但突然一個大轉彎,遠離而去。有些人不幸地依賴酒精或藥物。你雖然不能夠取回你所失去的,衹要我們有進展,沒有不正常的哀悼反應,肯定每一個人都一定始終會渡過這個哀悼期,繼續正常地生活下去,甚至比以前更成熟。
經過一個損失,感情有時會被抑壓起來。延期的哀悼並不是沒有好處,這樣可以保護哀悼者,等到適當的時間,哀悼者比較有能力時才來處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當碰到令一個損失時,以前未完結的哀悼會浮現出來,影響目前的哀悼。同一個時間去處理兩個或以上的哀悼,會有正面或負面的效果。如果有負面效果便是不正常哀悼。
別人不會真正能夠明白這些感受。每個人有自己的背境,每個人的人際關係都是唯一獨特的。哀悼是個人的事。沒有人能替別人哀悼。沒有人能替你代勞。沒有一個哀悼方法是正確或錯誤的。沒有人有資格去批評別人的哀悼方法是否正確。
以下有幾點提議是有科學研究作根據,可作你的參考,如果你覺得舒服的話,可嘗試一下。
1. 明白哀悼的過程:哀悼是一個人對損失的正常反應。失去一個親人或朋友,自然有哀悼反應。很多人不懂得這些反應是怎樣。對自己或親朋的反應便有所恐懼,無形地增加自己的壓力。若果知道哀悼的過程和明白哀悼始終會過去,哀悼者便會覺得比較舒服。
2. 準備好的時候便實行哀痛:不要迫自己,別人可能告訴你正在處於否定階段,說你沒有好好地面對親人的死亡。他們可能是真正發現你有不正常的反應,他們亦是正確地告訴你,但不要生氣。你心理上可能未準備好,淮許你的否定來保護你自己吧。有朝一日,當你準備好時,你自然會去讓自已去哀痛,到那時,不要逃避,去感受一下傷痛。衹有通過痛苦才可以超越痛苦。衹管表達出自己的感受。悲哀便哭。說出自己心中想說的話,不須要限制自己想說的範圍。找一個願意聆聽你分享的人。
經過重複的描述,死亡在哀悼者心中成為一個能接受的事實。有更多能力去找新興趣,建立新關係,衝出心理牢獄,開始沒有死者存在的新生活。
有些人害怕看到別人哭泣,有些人恐怕聽到有關死亡的東西,有些人不想聽別人重覆又重覆地描述同樣的事。若果沒有適當的聆聽者,可以找職業輔導員,他們經過訓練,可以協助哀悼者早日渡過哀傷期,減少不正常哀悼的可能性。衹有通過痛苦才可以超越痛苦。
3. 通過替別人哀悼來完成自己的哀悼:以前自己的哀悼可能未完成,當碰到朋友的親人死亡時,特別傷感,或不遺餘力地盡量幫助。這些潛意識的表達和行為可以幫助他們完成自己的哀悼。有些人更找機會去做義工,探訪病者,或報讀一些課程,做護士或心理輔導員,欲從幫助別人而來治癒自已。但不要誤會所有護士或心理輔導員都是有這些心理背境。
4. 自己去看看世界:很多哀悼者覺得上天無情,奪去心愛的人,死亡是悲慘的事。對整個世界再沒有興趣。他們看不到每天每時每刻除了死亡之外,還有無數的生命正在誕生。有生之歡樂,便有死之悽慘。自古中外傳統有「充喜」,實際上喜事可以中和一下悽涼的氣氛,有心靈治療的作用。若果沒有充喜事件,可以跑出自己的牢獄,看看世界的生機。
有感
最終我們會失去一切,包括房屋、金錢、權力、職業、年青、家庭和所有我們所愛的人物等。我們現在衹是借用著這些東西。我們和這些東西祇有著一段時間的情緣。那麼,我們衹需懂得怎樣在這段時間內好好地重視和利用這些東西,當它們離開我們時也可以豁達地欣然接受。
其實擁有和失去是成正比例的。擁有愈多,將來便會失去愈多。現在失去很多,意味著以往擁有很多。你擁有很多朋友,將來你便要和很多人道別。你擁有很多兒孫,很多兒孫會因成長而離開你。你迎接新生命的誕生,亦須要送別死亡。
初初死去孩子的父母,見不到這個世界可留戀之處。一段時間之後,有些父母超越慘劇而成長。他們看到失去兒女令到他們有所轉變。人生觀有所轉變。人際關係有所轉變。當然他們不想自己的孩子死去,但有些會想到最低限度他們曾經有機會擁有過,曾經有機會去愛過。比那些毫無機會擁有和毫無機會去愛的人幸福得多。
和一生順順利利的人比較,曾經失去然後跨越哀悼的人是比較成熟的。當我們失去美貌和頭髮時,我們會覺得內在美和經驗是較為重要。
很多人著眼於失去的東西而忽略還擁有的東西。他們衹見到白紙中間的小污點,但看不到那張紙大部份還是雪白的。他們見到半杯水空,但見不到半杯水滿。他們傷心失去一些能力,但不知道還擁有很多能力。退休時失去收入和地位,但我們得到多些時間和自由。老年時失去自立,但得到被愛和照顧。親愛的人死去或離去,自己會多些照顧自己,重視自己。他們悲哀死去的一個親人,但不懂得去重視還圍繞著他們的眾多親人。親人雖死去,但他們還活在我們心中。親人遺留的東西會失去,但他們遺下的言語、音容會永留在我們腦海中。對遺物的珍惜,不是因遺物的金錢價值,而是因那遺物的代表性。所謂睹物思人。
因一個人的死亡,他週圍的親人和朋友會因他的死亡而放下執著,互相支持愛護,互相體諒,心連心,各人訴說出心底說話,因他的死亡而修和,人際關係得到改善。沒有一個其他的情況有如斯的效果。當然相反地,有時一個人的死可能會令到親屬朋友關係惡化。
失去親人或心愛的東西,提醒我們自己的有限和短暫性。我們自己有朝一日會離去,或者其他人會離我而去。當下要放下執著,好好地珍惜同在的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