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男爵
 

作者:卡尔维诺
   译者:吕正仪

“转自卡尔维诺
中文站(calvino.yeah.net)”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十五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在翁布罗萨早已建立了一个共济会支部,我参加共济会很晚,是在第一次拿破仑战争之后,同我们这地区的大多数富裕的资产者和小贵族们一齐参加的,因此我说不清我哥哥起初同共济会是什么关系。关于这一点我引述一段发生在我正讲到的那个时期的故事,因为有许多证据说明它是真事。

有一天,翁布罗萨来了两个西班牙人,他们是过路的旅行者,他们去了一个名叫巴托洛梅奥·卡瓦尼亚的糕点师家里,此人是尽人皆知的共济会会员。估计那两个人自称是马德里支部的共济会会员,因而当晚他把他们带去参加了翁布罗萨共济会一个会议,那次会议是在森林里的一块空地点,在火把和烛光中举行的。以上这些情况仅仅来自于传闻和猜测,确有其事的是第二天两位西班牙人刚从他们住的小旅店里走出门,就毫无觉察地被柯希莫跟踪上了,他在树上从高处监视着他们。

两位旅行者走进城门外一家小酒店的院子里,柯希莫隐蔽在一株藤萝树上。在一张桌子边有一个顾客正等待着这两个人,他看不见他的脸,那张面孔被一顶宽檐的黑帽子遮挡住了。那三个脑袋,也就是那么三顶帽子吧,凑在方桌的白桌布上嘀嘀咕咕。他们密谈一阵,那陌生人的手开始在一张窄长条的纸上记下另外那两位念给他听的什么东西,从那一个词接着另一个词的排列秩序看来,可能是一份人名单。

“向诸位先生问好!”柯西莫说道。三顶帽子抬起来,露出三张瞪大眼睛的脸,望着藤萝树上的人。可是三人之一,那个带宽沿帽的人立即又勾下头,低得鼻尖触到了桌面,我哥哥及时认出那人有着一副他并不觉得陌生的相貌。

“这位好哇!”两位西班牙人说,“难道贵乡的风俗是像只鸽子似的从上飞落到外地人面前吗?希望您马上下来向我们解释清楚!”

“站在高处好让别人从四面八方看个一清二楚,”男爵说,“可是有人为了遮住颜面而趴得太低了。”

“你要明白,我们谁都不想抬起脸来正眼瞧您,连朝您撅屁股都不愿意。”

“我知道有些人以不露真面目为荣。”

“请问,是什么人?”

“间谍,就是其中之一呀!”

两个西班牙人惊跳起来。那个低首拱背的人没有动,但是头一回听到了他的声音:“哦,另外有一种,秘密社团的成员……”他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这句话可以用几种不同方式加以解释。柯西莫想到了这一点,然后大声说出来:“先生,这句话可以解释出几种不同的含义。您说“秘密社团的成员”,暗示着我是,或者您是或者我们两个都是,或者您不是我也不是但别的人是,或者因为无论怎么解释都通。这句话是用来试探我听了之后说什么,对吗?”

“什么,什么,什么?”戴宽边帽的人慌忙说道,在慌乱之中他忘了应当保持低头的姿势,把头抬到了可以看见柯希莫的高度。柯希莫认出了此人是耶稣会教士唐·苏尔皮奇奥,他在奥利瓦巴萨时的敌人!

“啊!我并没有弄错!别再伪装了,尊敬的神父!”男爵高声喝道。

“您!我早就知道了!”那西班牙人苏尔皮奇奥说着摘下帽子行礼,露出教士的头顶发圈,“唐·苏尔皮奇奥·德·瓜达莱特,耶稣会修道院院长。”

“柯西莫·迪·隆多,共济会正式会员!”

另外两个西班牙人也略欠一下身子做了自我介绍。

“唐·卡利斯托!”

“唐·丹尔克恩齐奥!”

“你们两位先生也是耶稣会士吗?”

“我们也是!”

“你们的教派最近不是由教皇下令被取消了吗?”

“决不停止同非教徒和你们这样的异教徒战斗!”唐·苏尔皮奇奥说着,抽出剑来。

他们是一些西班牙人耶稣会士,在他们的教派被取缔之后分散到各地,企图在所有的村镇组织起武装民兵,向新思潮和一神论开战。

柯西莫也将剑上的布套褪掉。许多人在他们身边围观。“请下来吧,如果您愿意像骑士一般决斗一场。”西班牙神父说。

旁边是一片核桃树林,正值打果子的时节,农民们在树之间拉起一些布单,用来接打落下的核桃。柯西莫跑到一棵核桃树上,跳入布单里,他站稳脚跟,控制住自己不在那像个大吊床的布上滑倒。

“您跳两乍高就上来了,唐·苏尔皮奇奥,我可是从没有降到这么低的地方来过!”他也拔剑出鞘了。

西班牙神父也跳上张开的布单。他很难站稳,因为布单在他周围下陷成了口袋。可是这两位对手都很顽强,他们终于让兵器交上手了。

“为了上帝至高无上的荣耀?”

“为了宇宙的伟大设计者的荣光!”

他们互相劈砍。

“在我把剑头扎进您的胸膛之前,”前,柯希莫说,“请告诉我乌苏拉的消息。”

“她死在修道院里了。”

柯希莫受到这个消息的刺激(但我想这是他故意捏造的谎言),那位前耶稣会士乘机使出卑鄙的一招,迈到一根把柯希莫所踩的布单与核桃树系在一起的棕绳前,一刀砍断了它。柯希莫如果不是机敏地跳到唐·苏尔皮奇奥那边的布单上并且抓住了布单边的话,他一定会摔落到地面上。他跃上前去,打乱了西班牙人的防御,一剑刺中他的腹部。唐·苏尔皮奇奥仰面倒下,顺着倾斜的布单朝被他砍断绳子的那边滑下去,坠落到地上。柯希莫爬上核桃树。另两位前耶稣教徒抬起受伤的或死亡的(人们始终没有弄清楚)同伴的身体,落荒而逃,一去不复返了。

人们围聚在血染的布单周围。从那天起我哥哥在公众中享有共济会会员的声誉。

会内的保密规矩不允许我知道更多的情况。当我进入共济会成为其中一员时,我知道应当称柯希莫为老资格的会员了。但他同支部的关系是不甚清楚的。有的人说他是“迷迷糊糊”的,有人说他是改信别的宗教的异教徒,有人干脆叫他做背教者,但是对他过去所做的事情总是表示极大的尊敬。我也不排除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共济会的“啄木鸟大师的”的可能性。据说他是“翁布罗萨东部”共济会的创始人,从后来那里保留下来的最初的礼仪的记载中,可以看出男爵的影响,只要看看入会仪式就足以资证:新教徒被捆好,让他们爬上树顶,然后用绳子吊放下来。

我们这地方最早的共济会会议于夜里在森林中举行,这确有其事。因此柯希莫出席会议的事情可以有几种解释,情况既可能是他从外国通讯部那里收到了共济会章程的小册子并在这里创建了支部,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大概在法国或英国已经兴起之后将这些礼教引入翁布罗萨。也许是共济会在这里早已存在一些时候了,柯希莫并不知道。一天夜里他在森林里的树上转悠,偶然发现人们在林中空地上点着蜡烛,使用一些奇怪的饰物和器具集会,他在树上停下来细听,然后插进去发言,他讲些令人困惑的打趣话,造成思想混乱,例如:“如果你竖起一堵墙,想的却是留在墙外的东西哟!”①(这是我常听他说的一句活)或者讲了一句他特有的别的什么话,共济会会员们承认他的高超的学识,让他加入支部,并委任他一些特别职务,因此引入大量新的礼仪和象征物。(注①共济会的原文直译为“自由的泥瓦匠”,取筑墙与世隔绝之意。)

事实是在我哥哥参与的整个期间,野外共济会(我这么称呼它是为了与后来在室内集会形式相区别)有一套比从前内容丰富得多的礼仪,猫头鹰、望远镜、松果、水泵:蘑菇、浮沉子、蜘蛛网、九九表都被用上了。那时还炫耀骷髅头,但不仅是人头,也还有牛、狼和鹰的头颅。这些东西和其它一些物品,连同共济会礼拜仪式中通用的镘刀、圆规、角尺一起在那时候被以古怪的顺序排列在树上,这也被看成是男爵发疯的表现。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理解,现在看来这些谜一样的东西都有着严肃的含义,但是另一方面,从来也没有区分清楚哪些是共济会起初的标志物,哪些是后来的,而且不能排斥它们起初可能是某一秘密社会的秘传的标志物。

因为柯希莫早在参加共济会之前就加入过各种职业的联合会和行会,比如圣·克的斯比诺鞋匠联合会,美德制桶匠行会、正义枪炮匠行会、细心制帽联合会。他几乎自己动手制作一切生活用品,学会各种手艺,他可以吹嘘自己是许多行业的成员。从匠人们那方面来说,他们很高兴地有一个出身高贵,久经考验而大公无私的奇才怪杰做同行。

柯希莫对集体生活一直表现出如此这般的爱好,这如何同他对文明社会永远离弃的行为相协调呢?对此我从来弄不清楚,这只能是他的性格中不算小的怪癖之一。可以说他越是坚决地躲进他的树枝里,越是感觉到建立新的人际关系的必要。但是,每当他将心力和体力全部投入组织一个新的团体时,他认真地制定章程、细则、为各项职务择挑合适人选,他的同伴们都从来不知道对他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可以遇见他。而且当他突然恢复他那飞鸟的本性时,别人是抓不住他的。也许如果要把这些矛盾的态度完全统一起来的话,必须想到他自然是一个同他那个时代盛行的一切种类的人的集合群体格格不入的人,因此他逃避它们,顽强地竭力实验组织新集体。他觉得它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合理并具有足够的新特点的。因此他免不了时常表现出绝对的野性。

在他的心中有一个关于人类社会的理想。每次当他着手把人们联合起来,或者为了某些具体的目的如救火护林、打狼自卫,或者成立行会时,诸如锋利磨刀,光明制革之类的,他总是黑夜里把人们集合到森林中,围坐在一棵树下,他就在那棵树上演讲,总是产生出一种密谋的、宗派的、异端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中他的话题很容易从具体讲到一般,从关于从事一种手工技艺的简单规章制度浑然不觉地谈起建立一个公正、自由、平等的世界共和国的蓝图。

因此在共济会中柯希莫只是重复地做了他在他从前参加过的其它秘密的或半公开的社团中做过的事情。当一个叫做洛德·利维伯克的人,被从伦敦总部派来视察欧洲大陆上的共济会支部并来到翁布罗萨时,支部的首领当时是我哥哥。他对柯希莫的非正统行为是那么的愤慨,以至于写信上告伦敦,说翁布罗萨的支部一定是一种苏格兰式的新共济会组织,被斯图亚特收买,从事反对汉诺威人王朝的宣传,进行雅各宾党的颠覆活动。

从那以后才发生了我讲到的两个西班牙人向巴托洛梅奥·卡瓦尼亚自称共济会员的事情。他们被邀请参加支部的一次会议后,竟然觉得一切都很正常,还说什么完全与马德里的总会一样,于是这番话起了柯希莫的怀疑,因为他很清楚在那种礼仪中哪些是他自己发的。因此他开始跟踪这些间谍,揭露他们的真面貌,击败了他过去的敌人唐·苏尔皮奇奥。

总而言之,我的想法是礼拜仪式上的这些变化可能是出于他个人的需要,因为他可能替所有的行业根据显而易见的道理找到象征物。只有泥瓦匠例外,因为他从来既不需要建造也不需要居住用砖瓦砌的房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十六

翁布罗萨也是葡萄出产地。我没有提到这一点是因为追随着柯希莫的行踪,我只能沿着高杆的树木走,但是这里拥有广阔的坡地葡萄园。一到8月份,在一行行的叶子下面一串串涨得紫红的葡萄里浓汁已经是酒的颜色了。有些葡萄是搭在架子上的。我要强调指出这一点也是因为柯希莫,他衰老之后身体变得小而轻,他很好地掌握了轻身行走的技巧,找到一些可以经受得住他的上架的葡萄藤。因此他可以从葡萄园上走过,借助周围的果树,踩在架子的木桩上他可以走动,可以干许多活计,如冬天修剪,那时光秃秃的葡萄藤歪歪扭扭地搭在铁丝上。或者夏天打掉过多的叶子,或者捉虫子,最后是9月份摘葡萄。

 

摘葡萄的时节,翁布罗萨所有的人,都整天待在葡萄园里,只见鲜艳的衣裙和带缨络的帽子在行行绿叶丛中晃动。赶骡子的人把装满的篓子放上驮鞍,又把它们往酿酒桶内倒空。其余的篓篓葡萄被各种收税人拿走。他们带着一队队警察来监督人们向当地的贵族、热那亚的共和国政府、教会缴纳贡税和其它的什一税。每年都要发生一些争吵。

 

各方面对于收获的分成问题是引起在《控诉书》上提出抗议的主要原因,那时在法国发生了革命。在翁布罗萨也开始写各种的控诉书,虽然在这里毫无用处。也许是一次尝试。这是柯希莫的许多主意之一,他认为那时候没有必要去参加共济会支部的会议,同那么几个没见识的酒囊饭袋讨论问题了。他站在广场中的树上,港湾和乡村的全体居民都汇拢到他身边来,让他讲解政治新闻,因为他从邮局收到刊物,另外他还有一些与他通信的朋友,其中有后来当上巴黎市长的天文学家巴依,以及其他一些革命俱乐部成员,每时每刻都有新消息:奈克啦,网球场宣誓啦,巴士底狱啦,拉法耶特骑白马啦,路易十六化装成侍从啦。柯希莫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连说带比划地解释这所有的事件,他在树上表演米拉菩在讲坛上的演说,在另一棵树上表演马拉同雅各宾党人的对话,在又一棵树上表演路易十六在凡尔赛宫接见从巴黎步行而来的妇女们,皇帝戴上红帽子表示亲善。

 

为了解释什么是《控诉书》,柯希莫说:“我们试着写出一份。”他拿来一个学生用的练习本,用一根细绳拴在树上,每个人走到它面前并把不顺心的事情记下来。各种各样的不满都跳出来了:渔民对鱼的价格,葡萄种植主对什一税,牧民对牧场的地界,护林人对于公产森林;后来是所有那些有亲属坐牢的人和那些被关押的人对某项罪行判决的,一些人为女人问题对贵族的,多得没完没了。柯希莫想虽然是一份《控诉书》,写得这么凄惨也不是美事,他想出一个主意,要求每个人写出他最喜欢得到的东西。每个人重新往那本子写上他的要求,这一次尽是好事情:有人写烤饼,有的写肉汤,有人要一个金发女郎.有人要两个深肤色女人,有人愿意整天睡大觉,有人希望全年可以采蘑菇,有人想要一辆四匹马拉的车,有人喜欢有一只母山羊,有人想重见死去的母亲,有人愿会晤奥林匹斯诸神。总之世界上的一切好事情都被写在本子上了,或者说被画上了,因为许多人不会写字,有人甚至画的是彩色图画。柯希莫也写上了一个名字:薇莪拉。多年来他到处写这个名字。

 

由此产生一本漂亮的笔记,柯希莫题名为《诉苦书与希望录》。可是当本子被写得满满的时候,没有任何可以递交的议会,因此仍留在原处,被一根细绳子吊着,下雨时字迹被冲掉了,本子被浇得湿淋淋的。这副景象使得翁布罗萨人因为受屈辱而感到心头的压抑,使他们产生造反的愿望。

 

简而言之,在我们这里也存在法国革命的一切起因。只是我们不在法国,革命没有发生。我们生活在一个事事有因而无果的国家里。

 

但是,在翁布罗萨同样也发生了大事件;共和军在与它相毗邻的地区进行反奥地利侵略的战争。马塞纳在科拉登特,拉阿普在奈尔维亚山上,缪雷特在科尔尼切河畔,拿破仑跟他在一起,那时只是炮兵部队的司令,因此在翁布罗萨随风而至隐约可闻的隆隆声,正是他打响的。

 

9月份正准备摘葡萄,似乎在秘密地蕴酿着什么重大的事情。

 

挨家挨户地进行串连:

 

“葡萄熟了!”

 

“熟了!已经熟啦!”

 

“当然熟了!去摘吧!”

 

“去摘吧!”

 

“我们都去!你去哪里?”

 

“去桥那边的葡萄园。你呢?你呢?”

 

“去波里亚伯爵那儿。”

 

“我去磨房边的葡萄园。”

 

“你看见来了多少警察呀?就象是落下来啄食葡萄的画眉鸟。”

 

“他们今年可是吃不上了!”

 

“既然画眉鸟儿多,我们大家都当猎人!”

 

“但是那些鸟儿有的不愿让人看见,有的逃跑。”

 

“为什么今年许多人不喜欢摘葡萄了?”

 

“我们想晚些摘。可是葡萄已经熟了!”

 

“是成熟了!”

 

第二天摘葡萄的工作都静悄悄地开始了。葡萄园里顺着行垄站满了人,但是没有任何唱歌声响起,只是零星的招呼声,有人高声说:“您也来啦?是熟遗了!”人们象排着队似地井然有序地走动着,气氛庄严沉重,天空也象是这样,虽然不完全是阴云,可是显得有些低沉。如果有人起头唱歌,他唱半句就戛然停止,因为得不到众人的响应。赶骡人把装满葡萄的篓子往酿酒桶那边运送。以前照例是分送给贵族老爷、主教大人和政府,这一年不送了,他们仿佛是忘记了这些事情。

 

来征收什一税的收税人,个个都很紧张,不知从哪儿下手好。时间越往前走,越是没有事情发生,就越让人感到会发生什么事情,警察们就越明白必须采取行动,但是又不知道做什么。

 

柯希莫已经开始在葡萄藤架子上走动,步履象猫一样轻巧。他手持剪刀,不按顺序,东剪一串,西剪一串,然后递给架子下面的收葡萄的男工或女工,对每个人低声说句什么。

 

警察头儿沉不住气了。他说:“好,那么,是这样,我们稍微考虑一下这些什一税吧?”他话一出口就后悔莫及了。葡萄园里响起一种介于轰鸣与尖啸之间的悲壮的声音:原来是一位收葡萄的男工人吹响了一只象海螺似的贝壳,向整个山谷发出警报。从各个山岗上回应起同样的响声,种葡萄的人们举起贝壳当号吹,柯希莫也吹起来,高高地站在葡萄架上面。

 

一支歌沿着田垄传播开来。起初这歌声分散,也不协调,使人听不出唱的是什么。后来各处的声音互相配合协同,变得和谐一致,形成冲击力。人们唱着,仿佛飞快地跑动起来,男人们和女人们忽隐忽现地站在行行葡萄藤中,桩柱、葡萄藤、葡萄串,全都跑动起来,葡萄在自动收摘,自动跳入酒桶,自动挤出果汁,空气、云彩和太阳都变得沾满葡萄汁,开始可以听懂这支歌了,首先是曲调,然后是一些歌词。他们唱:“就要到来!就要到来!(注:法国大革命时期一支流行的革命歌曲)”小伙子们用通红的赤脚踩挤葡萄果,“就要到来!”姑娘们在绿叶丛中挥动着象匕首一样锋利的剪刀,剪断葡萄串上弯弯曲曲的把柄,“就要到来!”大群大群的昆虫占据了压榨机边一堆堆待用的葡萄的上空,“就要到来!”这时警察们开始干涉:“停止!不要唱了!不许喧哗!谁唱就朝谁射击了!”并开始朝天放枪。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雷霆般的枪声,犹如军队在围周的山头上列好阵势开始战斗了。翁布罗萨的全部打猎火枪一齐打响。柯希莫在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上用贝壳当军号吹响冲锋号令。在所有的葡萄园里人们都骚动起来,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在收葡萄和哪里是在混战了。男人葡萄女人藤条剪刀叶子枪支果篓马匹铁丝拳头骡蹄胫骨蹄掌都在唱:就要到来!

 

“给你们什一税!”警察们和收税的人们最后被赶进装满了葡萄的酿酒桶里,头向下倒栽着,腿伸在外面乱蹬。他们两手空空地跑回去,从头到脚沾满葡萄汁,榨过的葡萄粒儿、葡萄渣、葡萄藤缠绕在枪上、子弹盒上和胡须里。

 

摘收葡萄象节日一样继续进行,大家都相信他们把封建特权废除了。此时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贵族躲在家里,武装起来,准备拼命(我其实是限制自己不去过问门外的事情,尤其管住自己不去向其他的贵族们说我赞成我哥哥那个恶魔,他被认为是整个地区的挑唆者、雅各宾党和革命派)。在那一天,他们赶走了收税人和军队,却没有动别的人一根毫毛。

 

他们都忙碌着准备庆祝会。他们还赶法国的时髦摆起自由树,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树是怎么做成的,再说,我们这里树木这么地多,也不值得再弄假树摆设。于是他们把一棵真树装饰起来,一株圣栎树,在那上面接上一朵朵花儿,一串串葡萄,一条条彩带,还写了横幅:“伟大的民族万岁!”在那树的顶尖上坐着我哥哥,三色徽章别在猫皮帽上,他在举行一个关于卢梭和伏尔泰的讲座。他讲的话,一句也听不清,因为人们全在那棵树下转圈唱歌,唱的是:“就要到来!”

 

欢乐持续时间不长,强大的军队来了:热那亚的,为了索要什一税和保持领土的中立状态;还有奥地利的,因为到处都在传说翁布罗萨的雅各宾分子要宣布并入“伟大的世界共和国”也就是法兰西共和国。造反者们设法抵抗,他们设置路障,关闭城门……可是,还需要外部的援助!军队从四面八方冲进城里,封锁往城外的每一条道路,那些有着发动者名声的人被捕了,柯希莫和另外几个跟随他的人幸免。想抓住柯希莫的人得有真本事才行。

 

对革命者的审判草草开始,可是被告们成功地证明他们与造反行动无关,真正的首领正是那些逃脱的人。于是他们全都被释放,反正军队驻扎在翁布罗萨了,不伯再发生骚乱。一支奥地利军队也留下了,以防备外部敌人可能的入侵。在司令部里有我们的姐夫德斯托马克,巴蒂斯塔的丈夫,他随普罗旺斯伯爵从法国迁移出来了。

 

因此我时时同我的姐姐巴蒂斯塔在一起了,那是什么滋味,我让您去想象。她带着当军官的丈夫、马匹、勤务兵住进家里来。她以向我们讲述在巴黎新近实行的砍头死刑当做晚间的消遣,她还有一个小的断头台模型带着一把真的刀,为了解释她所有的朋友和亲戚们遭受的下场,她斩断蜥蜴、慢缺肢蜥、蚯蚓、还有老鼠的头。我们就这样度过每一个夜晚。我羡慕隐匿在森林中不知哪棵树上的柯希莫,他清静地享受着他的白天和黑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十七

关于战争期间他在森林里完成的业绩,柯希莫讲过许多,而

且讲得那样今人难以置信。我不想证实他的这种或那种说法了。

我让他自己来说吧,我如实地引用他所讲的一个故事。

    敌对军队双方的侦察巡逻队都进入森林冒险。我在树上,每

当听见在荆棘上踩响的脚步声,我就侧耳细听,以便弄清楚是奥

军还是法军。

    一个奥地利的年轻中尉,肤色很浅很浅,带领一支巡逻队,

士兵们着装整齐,身穿燕尾服,打领结,头戴三角帽,脚穿长筒

靴,白色武装带交叉着,挂着枪支和刺刀,他让士兵们两人并排

成两行纵队在险峻的山路上尽量保持队形。他对森林的情况一无

所知,对准确执行得到的命令却胸有成竹。小军官按照地图上标

出的路线前进,不断地往树干上撞鼻子。他让部下穿着钉了钉子

的鞋在光滑的石头上滑倒,或者把眼睛碰到栎树上,但是总是注

意保持帝国军队至高无上的神气。

    他们是一些出色的士兵。我躲在一棵松树上伏击他们。我拿

着一只足有半公斤重的松球,把它扔到队尾的那个士兵的头上。

那步兵张开双臂,膝盖一软,倒在林下灌木丛中的蕨草上。没有

人发现他倒下,小队继续行军。

    我再次追上他们。这一次我把一张卷成一团的豪猪皮扔到一

个二等兵的脖子上,二等兵垂下头并昏迷过去。中尉这次看见了

发生的事情,派两个人弄来一副担架,又继续前进了。

    巡逻队象是故意那么干,走进了森林中最密的荆棘丛里。总

是有新的倒楣事等着他们。我收集了一纸包的毛毛虫,蓝颜色的

那种,只要接融到它们,就会使皮肤肿起来,比大尊麻还厉害。

我把上百条洒落在他们身上。那一排人走过去了,消失在密林深

处,他们再出现时,个个在身上抓搔着,手上和脸上净是红疹

块,他们向前挺进。

    了不起的士兵和杰出的军官。他们对子森林里发生的这一切

竟然置之不理,甚至没有分辨出这是一些非正常的干扰,他们的

队伍减员了,依然前进,而且永远保持高傲而不可制服的气概。

那么我只好使用一窝野猫了。我提着尾巴把它们甩下去,让它们

在空中旋转几下后,它们会如何向他们发怒就无须多说了。发生

一阵喧嚣,猫叫得特别厉害,然后安静下来,休战了。奥地利人

给受伤者洽疗。巡逻队缠着白花花的绷带,重新踏上征途。

    “在这里唯一的办法是活捉他们!”我对自己说道,急忙赶

到他们前头去,希望找到一支法国巡逻队,告诉他们敌人靠近

了。可是在这条边界线上好久以来似乎役有法国人活动的迹象

了。

    当我经过一些长满青苔的地方时,我看见有东西在活动。我

停下来,仔细倾听。听见一种溪水似的淙淙流响,然后逐渐音节

清晰,变成了一阵不断的哺哺咕咕的说话声,现在可以听出如下一

些话语:“他妈的......滚他妈的蛋......你这个混蛋......”我在半

阴半暗中睁大眼睛,看见那些柔软的植物主要是由毛皮帽子和浓

密的大胡子和唇髭组成的。他们是一排法国轻骑兵。他们在冬天

的田野里浸透了潮气,身上的毛发进入春季生出绿霉和青苔。

    阿格利巴·巴彼庸中尉指挥前哨队。他来自卢昂,是个诗

人,志愿参加共和军。他崇拜大自然的仁慈怀抱。要求他的士兵

不要抖掉穿过森林时沾在他们身上的松针、栗子刺球、细枝、树

叶、蜗牛、这支哨兵队伍已经同他们周围的自然界融为一体了,

只有我这双久经锻炼的睛眼才能发现他们。

    这位诗人军官站在他的露营的士兵中,卷曲的头发长长地围

绕着那张宪兵帽之下的瘦削的脸,他对着森林朗诵道:“啊,森

林!啊,黑夜!我投身在你们的怀抱里了!一根铁线蕨的嫩枝缠

住了这些勇敢的大兵的脚踝,因此它就能控制住法兰西的命运嘛!

瓦尔米啊,你是多么地遥远!”

    我上前说道:“对不起,公民。”

    “什么?谁在那里?”

    “森林里的一位爱国者。军官公民?”

    “哟!这里的?您在哪儿?”

    “正对您的鼻子的上方,军官公民。”

    “我看见了?那上面的是什么?一只人鸟,一个鸟身女妖的

儿子!您也许是一个神话中的人物吧?”

    “我是隆多公民,人之子。我向您保证,无论是父亲方面还

是母亲方面,都是人,军官公民。而且,母亲系那边在王位继承战

时代有过一位英勇的战士。”

    “我懂了。时代呀,荣耀呀。我相信您,公民,并且急切地

想听到您好象专程来要向我报告的消息。”

    “一支奥地利巡逻队正进人您的防线之内!”

    “您说什么?是战斗!到时候了!溪水啊,温暖的溪水,你

看,一会儿你将被鲜血染红!起来吧!拿起武器!”

    听到那个诗人兼中尉的命令,轻骑兵们去把武器和物品集中

赵来,一面伸懒腰,咯痰,咒骂,以如此轻松而疲沓的方式行

动,使得我开始为他们的战斗力担心了。

    “军官公民,您有一个计划吗?”

    “计划?向敌人进军!”

    “对,如何进行呢?”

    “怎么办吗?包抄过去!”

    “不错,如果您肯听一个建议的话,我将把士兵们分散开

来。潜伏不动,让敌人的巡逻队自投罗网。”

    巴彼庸中尉是个随和的人,他对我的计划没有异议。轻骑兵

们分散在森林里之后,别人很难把他们同一丛丛草木区分开来,而那

位奥地利中尉肯定是最不擅诱看出这种差别的人了。帝国巡逻队

按照地图上标出的路线行军,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声生硬的“向右转!”

或者“向左转!”的口令。他们就这样毫无觉察地从法国

轻骑兵的鼻子下走过。轻骑兵们静悄悄的,周围只传播出自然界

的声响,如树枝的折断声和翅膀的扇动声,他们时刻准备行动起

来去包围敌人。我从树上用石鸡的啼呼或猫头鹰的叫声向他们说

明敌军行进的情况和他们应当走的近路。奥地利人对这一切一无

所知,落入陷井。

    “站住!我以自由、博爱、平等的名义,宣布你们全都被俘

了!”他们听见突然从树上传来了一声大喝,看见在树枝中出现

一个人影,举着一支长筒枪。

    “乌拉!民族万岁!”周围所有的草丛显形为以巴彼庸为首

的法国轻骑兵。

    响起了奥地利兵的低沉的咒骂声,但是在他们即将反抗之前,

就已经被缴掉了武器。那位奥地利中尉,脸色煞白,但是高昂着

头,把剑交给了敌军中同行。

 

    我成为共和军的可贵合作者,但是我宁愿单独驱逐敌人。

我利用森林里的动物来协助自己,就象那次我把一窝马蜂倒在敌

人身上,赶走了奥地利一个纵队那样。

    我的名声在奥地利的军营里传开了,被夸大成森林里布满了

隐藏在树顶上的武装的难各宾分子。行军时,王国军队和帝国军

认都竖起耳朵,听到栗子从刺壳中裂出的最轻的响声或者是松鼠

最细的叫声,他们就以为被雅各宾分子包围了,马上改变路线。

我制造出刚刚听得见的响动和鸣叫,使用这种方法,我调开了皮

埃蒙特的军队和奥地利的军队邮,最终将它们引到我想带它们去

的地方。

    有一天我把一支军队引入了一片多刺的稠密的灌木林,让他

们在里面迷了路。在灌木中隐居着一窝野猪,野猪从炮声隆隆的

高山上弃穴而逃,一群群地下山来,躲藏进低处的森林里。那些

被吓坏了的奥地利人行军时不看自己鼻子底下,突然间一群硬毛

的野猪从他们脚边窜出,吼叫着扑向他们。这些畜牲用嘴向前

拱,钻进每个士兵的跨下,把他往上抛向空中,用尖尖的蹄子将

跌倒的人胡乱践踏一通,咬破他们的肚皮。整个一连的人都被打

翻在地。我同我的同伴们隐蔽在树上,我们朝他们开枪。那些回

到了营地的人,有的说是一次地震突然把他们脚下多刺的大地震

动了,有的说是同一群从地下钻出来的雅各宾党人打了一仗,而

这些雅各宾党人不是别的,是一些魔鬼,半人半畜,生活在树上

或是荆棘丛里。

    我对您说过了,我喜欢单独进行我的出击,或者是同少数几

个翁布罗萨的伙伴一起,他们是在那次收葡萄之后同我一起逃进

森林的。我尽量少同法国军队联索,因为了解这些军队的底细,

他们每次行动都免不了要出纰漏。但是我很热爱巴彼庸中尉的前

哨排,我为他们的命运实在担心不少。事实上,潜伏在战线上静

止不动对于诗人指挥的这个排来说是致命的威胁。青苔和地衣在

士兵们的制服上生长,有时还长出石南和蕨草;鹪鹩在皮帽顶上

筑窝,或者铃兰在上面生长和开花;靴子同泥土粘在上面成了

一只结实的蹄子——整个一排人正在那里生根。阿格利巴.巴彼

庸中尉顺从自然的温情使得那一小队勇敢的士兵变成了动植物混

合体。

    必须提醒他们。怎么个做法呢?我有一个主意,我来到巴

彼庸中尉面前向他提出建议。诗人正在对着月亮吟诗:

    “月亮啊!圆似一张火热的嘴,又象一颗火药的推动力已经耗

尽的炮弹,继续沿着弹道在天上缓慢而无声地转动!月亮,当你

爆炸时,将升起高高的烟云和火花,把敌军和帝王宝座淹没,为

我在同胞们把我置于其中的漠然的坚壁上打开赞美的缺口!啊卢

昂!啊月亮!啊命运!啊习俗!啊青蛙!啊少女!啊我的生

命!”

p!

    而我说:“公民......”

    巴彼庸,总是被人打断,很不耐烦,干巴巴地说:“有事

吧?”

    “军官公民,我想说,有办法把您的士兵从已经是很危险的冬

眠状态中唤醒。”

    “老天要这样,公民。我,您看,渴望着行动。这办法是什

么呀?”

    “跳蚤,军官公民。”

    “我很遗憾要让您失望,公民。共和军没有跳蚤。它们由于

围困和生活费用昂贵的原因而饿死了。”

    “我可以向您提供,军官公民。”

    “我不知道您是认真说的还是开玩笑。反正,我将向上级指

挥部打个报告,看他们怎么说。公民,我感谢您为共和事业所做

的一切!啊荣誉!啊卢昂!啊跳蚤!啊月亮!”他胡言乱语着走

了。

    我明白我应当着手实施我的提议。我准备了大量的跳蚤,我

守在树上,一看见一个法国轻骑兵走过,就用发射器把一个跳蚤

弹到他身上,尽量发送到准确的目的地,以便让它钻进它的衣领

里去,然后我开始在整个支队里大把大把地撒播。这是危险的使

命,因为如果我被当场拿获,我的爱国者的名誉扫地。他们会把

我监禁起来,押送法国,当做特务处死。然而,我的疗救方法得

到老天的保佑。跳蚤引起的痛痒在轻骑兵们身上燃起了火辣辣的

人的文明的需要,他们在身上抓挠、搜寻、捉拿,他们把发霉的

衣服、长满蘑菇和蜘蛛网的背包和包袱扔掉,他们洗澡、刮胡

子、梳头,总之他们恢复了他们各自的人性的良知,恢复了文明

的意识,产生了从无理性的自然中解放的要求。而且还刺激了他

们遗怠已久的行动的动力、发奋的精神和战斗力。在进攻的时

刻,可以看出他们浑身沉浸在这么一种冲动之中:共和军抵抗敌

人理直气壮。他们越过阵线,一直向前挺进,取得了攻克德戈城

和米莱西摩城(①意大利北部小城镇。)的胜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十八            

我们的姐姐和侨民德斯托马克正确地及时逃跑了,没有被共

和军捉住。翁布罗萨的人民仿佛回到了收葡萄的那些日子里。他

们竖起自由树,这一次比较符合法国的标准,也就是有点象根

夺彩杆了,柯希莫呢,我忘记说他了,他戴着一顶弗里吉亚爬了

上去,但他立即感到厌倦,便走开了。

    在贵族们的宅邸周围闹声沸沸扬扬,有人在喊:“贵族!

贵族!上绞刑架!”对我,由于我是我哥哥的弟弟,并且由于我们

一向很少摆贵族的架子,他们没有来惊动,甚至接着把我也看成一

个爱国者(于是,当形势再变时,我就有了麻烦)。

    他们成立了自治市,选出了市长,一切都照法国的方式办。

柯希莫被任命为市政府的委员,虽然许多人不赞成,认为他精神

不正常。那些站在旧政权一边的人,则讥笑说新政府完全是一座

关了许多疯子的牢笼。

    市政府的会在热那亚总督的古老宫殿里举行。柯希莫蹲在一

棵角豆树上与窗户等高的地方听人们讨论。有时候他发言,就某

事议论一通,并且履行他的表决权。众所周知,革命派比保守派

搞形式主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找到了可挑剔的东西,如体制

不合适,降低了议会的尊严等等。当利古里亚共和国取代了热那

亚的寡头统治共和国时,不再把我哥哥选进新的行政领导机构

了。

    还要提到的是柯希莫就在那段时期内写成并发行了一部《共

和体城市的宪法草案以及关字男人、女人、孩子、包括鱼鸟和昆

虫在内的家养的动物和野生的动物、高杆植物、蔬菜、草木植物

的权利的声明》。这是一本写得很好的著作,可以作为一切执政

者的指南。可是没有人认真看待它,它成了一堆死去的文字。

    但是柯希莫自然在森林里度过他的大部分时间,法军工程兵

部队的工兵们在那里开辟一条运送大炮的道路。工兵们在皮帽下

露出长长的胡子,穿着宽大的皮工作服,显得与其他的一切军人

都不相同。也许这是他们的处境造成的。他们没有在身后留下象

其它部队那样的灾难和破坏的遗迹,相反他们心里对自己留下的

东西感到满意并且有着尽一切努力做好的雄心壮志。而且他们有

许多可讲的见闻:他们到过许多国家,经历过被彼包围和反包围的

战斗;他们中有些人还见过巴黎发生的大事件,攻克巴士底狱和

断头台。柯希莫晚上去听他们讲这些事情。他们放下镐和铲之

后,围着一堆火坐下,抽着短烟斗,便在记忆里进行开掘。

    白天,柯希莫帮助绘图员测量路线。没有人比他更能胜任这

项工作了。他熟悉一切通道,因此大车路可以少绕弯子和少损失

一些树木,他比法国炮兵部队想得更多的是居住在这些没有道路

设施的村镇里的居民的需要。至少,这些偷鸡摸狗的大兵的到来

带来了一项好处:用他们的钱修成一条路。

    我没说到坏处:因为现在占领军,尤其是自从他们从共和军

变成了帝国军之后,已经变得让人人厌恶了。大家都找爱国者们

发泄:“看你们的朋友都干了些什么!”爱国者们摊开双臂,仰

天长叹,回答说:“唉!那些兵呀!希望他们撤走!”

    那些拿破仑的士兵们从畜栏里征调猪、牛、甚至母山羊。至

于税款和收获物什一税比从前更多。还增加了服兵役。去当兵这

件事情,在我们这里无人想得通。被召的年青人躲进森林里。

    柯希莫为减轻这些祸害做了一些事情:当一些小产业主因害

怕遭抢劫,把牲畜赶进丛林里时,他替他们守护;或者为他们秘

密转移磨房里的粮食和榨房里的橄榄油,使得拿破仑的

士兵无法抢走这一部分财产;或者给被抽丁的青年们指示他们可

以藏身的洞穴。总之,他尽力保护处于强权之下的人民,可是袭

击占领军的事情他再也不干了,尽管那时候在森林里开始有一支

叫“短胡子兵”的武装队伍活动,他们使法国人不得安生。柯希

莫还象过去一样固执,他不愿否认自己,由于从前是法国人的朋

友,他仍然认为自己应当忠实于友谊,虽然许多情况变化了,并

且完全不是他当初所希望的那样。其次也应当考虑到他开始进入

老年,不能做很多事情了,无沦从哪方面说、他已经不行了。

 

    拿破仑到米兰主持加冕仪式,然后在意大利一些地方旅行,

所到之处人们热烈欢迎,带他参观稀世珍宝和古迹。在翁布罗

萨,拜访“住在树顶上的爱国志士”也列入了日程,因为就象这

件事情的发生所证实的那样,在我们这里无人注意柯希莫,可是

在外面,尤其是在国外,他被人们谈论得很多。

    这不是一次随随便便的会见,是由市接待委员会为了讨好卖

乖而事先精心安排好的。必须挑选一棵漂亮的树,他们想要橡

树,可是核桃树可以使人看来更清楚,于是他们用一些橡树的叶

子来装点核桃树,在上面挂上法国三色彩带和伦巴底三色彩带、

三色徽章和旗帜。他们让我哥哥蹲在那上面,穿着节日的盛装,

但是头上戴着那顶有特色的猫皮帽,肩上搭着一只松鼠。

    全部活动预定在十点开始,周围有一大圈人,可是到了11

点半拿破仑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我哥哥等得很不耐烦,因为年

纪大了,他开始患上膀胱疾病,他不时要躲到树干后面去撒尿。

    皇帝来了,一帮戴三角帽的高级军官和外交官们前呼后拥,

象是一些二桅小帆船在前后颠簸。时间已是正午,拿破仑抬头从

树的枝叶中向柯希莫望去,太阳光射进他的眼里。他开始同柯希

莫就他的处境扯了几句:“我很了解您,公民......”他用手遮太

阳光,“......在森林里......”他往旁边跳开一点,避开阳光对眼

睛的直射,“在我们绿油油的大树干之间......”他往旁边再跳开

一点,因为在柯希莫点头表示同意时,阳光重新照在他身上。

    看见波拿·巴着急的样子,柯希莫礼貌地问道:“皇帝陛下,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是的,是的。”拿破仑说,“您往这边过来一点,我请求

您这么做,替我挡住太阳,好,就这样,别动......”接着他沉默不语,

好象在想什么,他转身向埃乌吉尼奥总督:“这一切使我

想起点什么......想起我读过的东西......”

    柯希莫来援助:“陛下,那不是您,是亚历山大大帝。”

    “啊,对了!”拿破仑说,“是亚历山大同第欧根尼的会晤!”

    “您永远不会忘记普卢塔克写的传记,我的皇帝陛下。”

博阿尔内子爵说。

    “只是在那个时候,”柯希莫补充道,”是亚历山大大帝问

第欧根尼他可以为他做什么,第欧根尼让他挪动一下......”

    拿破仑打榧子,表示他终于得到了他一直寻思的话。他用

一个眼色示意随行的大臣们,注意听他说话。他用极好的意大利语

说:“如果我不是拿破仑皇帝的话,我很愿做柯希莫.隆多公民!”

    他掉转身走了。他身后随从们头上的二角帽互相碰撞,弄出

一阵响声。

    一切到此结束。事后人们曾盼望在一星期之内会给柯希莫送

来罗马军团十字勋章,但什么也没有。我哥哥对此毫不在意,

可是对于我们家里的人来说本应当是件喜事。

 

 

 

 

 


 <<back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