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男爵
 

作者:卡尔维诺
   译者:吕正仪

“转自卡尔维诺
中文站(calvino.yeah.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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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萨是个内陆城市。柯希莫冒险跨越了一些树木稀疏的地段,走了两天,到达那里。在途中,他走近村民聚居地时,那些从来未见过他的人们惊吓得尖叫起来,还有人朝他扔石头,因此他想方设法尽可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渐渐地走近奥利瓦巴萨,他看到无论是砍柴的,放牛的还是采橄榄的,人们遇见他并没有显示出惊奇的表情,相反,仿佛他们认识他似的,男人们脱帽他敬礼,讲着肯定不是当地方言的话,比如,这样的句子从他们嘴里很别扭地说出:“先生,您好,先生!”

那时是冬季,一部分树木落叶了,在奥利瓦巴萨两行法国梧桐和英国榆树横穿闹市区。我哥哥走近那里,看见在光秃秃的树枝里面有人,一棵树上坐着或站着一两个或两三个人,他们一个个仪态庄重,他跳了几下就到了那里。他们是一些头戴饰有羽毛的三角帽,身披长斗篷的贵族打扮的男人和一些同样俨然贵族风度的女人,她们蒙着面纱,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上,有的在绣花,有的微微侧动身体朝下面的大街上看着,将一只胳臂靠在树干上,就像是倚在窗台上一样。

男人们同他打招呼,满含着理解与辛酸:“您好!先生!”柯希莫摘下帽子躬身施礼。

一个像是他们之中的最高权威者,过度肥胖,身子隐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杈里,好像再也不能从那里面站起来,有着肝病患者的肤色,剃过的胡子从皮下透出一片黑色,显然他的年纪很大了。他似乎在问他身旁的一个穿黑衣服、消瘦细高、也有着剃须后的黑糁糁脸颊的人,那个在树上行走的陌生人是谁。

柯希莫想是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了。

他来到胖先生的梧桐树上,鞠一躬,并说道:“柯希莫·奥瓦斯科·迪·隆多男爵,听候您的吩咐。”

“隆多,隆多?”胖子说到,“是阿拉贡人吗?”

“不是,先生。”

“卡塔罗尼亚人?”

“不是,先生。我是本地人。”

“也被流放了?”

那位瘦高的绅士觉得必须插进来充当翻译,他大肆夸张:“费德利哥·阿隆索·桑切斯·德·瓜塔穆拉·依·托巴斯科殿下说先生您也是一位被放逐的人,因为我们看见您在这些树枝上攀援。”

“不,先生。或者说,我不是由于别人的法令而流放的。”

“您是出于爱好而在树上行走吗?”(西班牙语)

翻译:“费德利哥·阿隆索殿下向您表示祝贺,并问阁下走这样一条路线是否是出于您的爱好。”

柯西莫想了想,回答:“因为我认为这对我很合适,没有人强迫我这样做。”

“您真幸运!” 费德利哥·阿隆索·桑切斯惊呼,又叹了一口气,“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那位穿黑衣服的人,解释起来总是添枝加叶:“殿下说,阁下享有如此之自由理应是幸运之子,我们被迫不能不花钱购买此种自由,因为我们也顺从了上帝的旨意。”他划了一个十字。

就这样,从桑切斯亲王简洁的惊叹句同黑衣先生的详细解释之中,柯西莫终于弄清了这些住在梧桐树上的侨民的来历。他们是西班牙贵族,为争夺封建特权而反叛国王卡洛三世,因此而连同家属一起被驱逐。他们来到奥利瓦巴萨后被禁止继续前行,因为此地根据一项同教皇签订的古老协议,不能向来自西班牙的流亡者提供避难场所,也不能让他们由此经过。那些西班牙贵族世家的困境实在难以解决,然而,奥利瓦巴萨的行政长官们厌烦同外国领事官打交道,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喜欢这些有钱的过路人,他们找到一种妥协的办法:那古老协议的文字写的是流亡者不应当在这块土地上“接触地面”,因而他们上树就做到了这一点,就算遵守了规定。而流亡者们踩着市政府提供的木梯爬上了梧桐树和榆树,然后梯子被撤掉.他们蜷缩在那上面几个月了,倚仗温和的气候,指望卡洛三世的大赦令,听凭天意的安排。他们储备有大量的金币用以购买食物,给这座城市带来了生意。为了把盘子送上去,人们特意开了一些窗口,在有些树上装放了帷帐,供他们在上面睡觉。总之,他们懂得弄舒服一些,也就是说,是奥利瓦巴萨人替他们配备得这么好,因为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报酬。流亡者自己一天到晚连一根手指也懒得动弹一下。

柯西莫是首次遇见住在树上的其他人,他开始询问起一些实际问题。

“下雨的时候,你们怎么办?”

“我们祈祷好天气,先生!”(西班牙语)

那位翻译,是苏尔皮奇奥·德·瓜达莱特神父,是属于耶稣会的,他在他那个教派被从西班牙驱逐之后成了流亡者。他译道:“我们在帷帐的遮护下,一心想着上帝。感谢上帝的眷顾,只下了不多一点儿就停住了……”

“你们不去打猎吗?”

“先生,有人偶尔使用粘鸟胶。”

“有时候我们当中有人为了消遣。往树上涂沾鸟胶。”

柯希莫不厌其烦地打听他们如何解决他也曾遇到过的问题。

“为了洗澡,洗澡,你们怎么办的?”

“洗澡吗?有澡盆嘛!……”(西班牙语)唐·费德利哥说着,耸耸肩膀。

“我们把衣服交给城里的洗衣妇,”唐·苏尔皮奇奥翻译道,每逢星期一,我们准时把装着脏衣物的篮子放下去。”

“不对,我是说洗脸和洗身子。”

唐·费德利哥耸起肩头咕哝了一句,仿佛这对他从来都不成题。

唐·苏尔皮奇奥自以为有责任解释:“殿下以为,这些纯属每一个人的私事。”

“是,我请求宽恕,你们在哪里行方便呢?”

“罐子,先生。”

而唐·苏尔皮齐奥用他那谦恭有礼的语调回答:“说实活,使用一些小罐子。”

向唐,费德利哥告辞之后,柯希莫由苏尔皮奇奥神父领着去拜访侨民中的各种人物,登上他们各自所在的树木。这些贵族老爷和贵妇人虽然在他们的生活起居中有着无法消除的种种不便,却个个都保持着惯常的端庄仪态。有些男人,垫上马鞍,骑坐在树杈上,这种方式令柯西莫十分喜爱,他在这么些年就没有想到过(“脚蹬子最有用处,”他立即想到,“可以解除吊着两脚的不舒适,坐得稍久腿脚就发麻。”)。有些人使用航海望远境(他们中有一人有海军上将的军衔),大概只是用来在他们之间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地互相观望,开开心和聊聊天。夫人们和小姐们都坐在她们自己绣的垫子上,做着针线(唯有她们还干点活)或抚弄着喂得肥肥的猫。在那些树上有大量的猫,还有同样多的关在笼子里的鸟(可能是粘鸟胶上的牺牲品),只有一些鸽子是自由的,它们飞到少女的掌心上,被爱怜地摩挲着。

在这些树上的沙龙里,柯希莫享受到郑重其事的款待。他们请他喝咖啡,然后很快就谈起他们在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的宫殿,他们留在那里的财产、粮仓和马厩,邀请他在他们恢复名誉时去做客,他们用深恶痛绝而又恭恭敬敬的混合语调谈到把他们驱出国门的国王。有时候他们能够精确地区分开那个同他们的家族争夺权力的人与那个行使权威的王位,有时候他们在情绪冲动时故意把两种对立的认识混在一起。柯希莫呢,每当话题落到君主身上时,他就不知道脸上的表情应当如何是好了。

在这些流亡者的一切举止言谈中都散发出忧愁和哀伤的气息。这多少符合他们的实况,也多少有些故作姿态,就像人们在说服别人的时候道理讲不清就以威严的态度加以补充一样。

女孩子们--柯希莫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她们的皮肤多毛而无光泽--说话时活泼愉快的调子时隐时现,她们总是及时加以控制,她们之中有两位在踢毽子,从一棵梧桐树踢到另一棵梧桐树上。啪,啪,接着是娇声惊呼,毽子失落街上。一个小淘气鬼捡了起来,要了两个比塞塔才肯把毽子扔上去。

在最后一棵树上,那是棵榆树,住着一位老者,被称为伯爵,没有戴假发,衣着寒酸。苏尔皮奇奥神父走过去时压低了说话声,柯西莫学着他的样子跟过去,伯爵不时拨开树枝,向坡下眺望。一片忽青忽黄的平原向远方延伸。

苏尔皮奇奥轻声细气地告诉柯希莫,老人有一个儿子被关押在卡洛国王的监狱里,受尽酷刑。柯西莫明白了虽然所有的这些贵族老爷们声称自己是流亡者,却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记住并反复唠叨为什么和如何来到这里的,唯有这个老人才真正忍受着痛苦的折磨。这个拨开树枝的动作仿佛是在等待着另一片国土出现,这种把目光缓缓投向起伏的广褒大地的表情仿佛是希望不要遇见地平线,能够望见那个遥远的国家,这是柯西莫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身处流放境地的表现。他明白了伯爵的形象对于那班贵族老爷所起的作用,也许起到了把他们团结在一起、赋予他们的生活一种意义的作用。而他,也许是最穷的,在祖国他肯定是他们中最没有权势的,现在却告诫他们应当忍耐,应当满怀希望。

拜访归来的途中,柯希莫看见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少女,她在一棵桤木上。他跳两步就到了那里。

那是一位长着一双极美的蓝里透紫的眼睛的少女,皮肤芬芳。她提着一只小桶。,

“那么您是要下树了?”

“不,有一棵弯曲的樱桃树在小井上遮荫,我们从那上边放下水桶。您跟我来看。”

“为什么我刚才同大家见面时没有看见你?”

“我去井边打水了。”她莞尔一笑。水桶微倾,水从里面荡洒出来。他帮她提过水桶。

他们走过一棵树,越过一道院墙,她把他引至樱桃树的横枝上。下面就是小井。

“您看见了吗,男爵?”

“您如何得知我是一位男爵呢?”

“我什么都知道,”她粲然一笑,“我的姐妹们立即告诉我来过客人了。”

“是踢毽子的那两个吗?”

“依雷娜和拉依穆达,正是她们。”

“是唐·费德利哥的女儿吗?”

“是……”

“您的名字呢。”

“乌苏拉。”

“您在树上走得比这里的其他任何人都好。”

“我从小就在树上走。在格拉纳达我们家的庭院里有根大的树木。”

“您能摘下那朵玫瑰花吗?”一朵玫瑰花攀援在一棵树的顶梢上开放。

“可惜不能。”

“好,我来给您摘。”他走过去,拿着那朵玫瑰返回。

乌苏拉嫣然微笑,伸出手来。

“我要亲自给您插上。请告诉我戴在哪儿。”

“戴头上,谢谢。”她拉起他的手把花送到头上。

“现在您告诉我,您能够爬上那棵杏树吗?”他问道。

“那怎么行呀?”她嘻嘻地笑了,“我又不会飞呀。”

“您看,”柯希莫拿出一个绳套,“如果您肯系上这根绳子的话,我把您用滑轮拉上去。”

“不……我害怕。”可是她在笑。

“这是我的办法。我在树上旅行多年了,一切全靠自己一人。”

“我的妈呀!”

他把她运送到那棵杏树上,然后他自己过去。杏树幼嫩,树冠不大。他们彼此靠得很近。乌苏拉由于飞荡过来,还在红着脸喘息。

“吓坏了吗?”

“没有。”可是她的心在蹦蹦直跳。

“玫瑰花没有弄丢。”他说着,伸手把花扶正。

于是,他们在树上紧紧地相挨着,越挤越紧,渐渐地拥抱在一起了。

“哟!”她说。他先开始,他们亲吻起来。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恋爱,小伙子幸福而又慌张,她愉快而毫不惊慌(对姑娘们来说,没有意外发生的事情)。这是柯希莫期待己久的爱情,现在突然到来,是如此之美好,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前不能想象到它是很美的事情。最新奇的感觉是这美好的情感竟是如此之单纯,小伙子在那一时以为爱情应当永远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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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桃树、杏树、樱桃树开花了,柯希莫和乌苏拉一起在花树丛中欢度时日。春天也给这个家族死气沉沉的氛围涂上了欢乐的色彩。

我哥哥在流亡者的营地里很快就大显身手起来,他教人们以各种方式从一棵树转到另一棵树上,鼓励这些贵族世家摆脱矜持的旧习气,进行一些运动。他还架起一些索桥,让年老的人互相拜访。就这样,他在西班牙人之中留居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为营地安装了许多由他发明的设施:蓄水池、炉灶、皮的睡袋。当这些贵族老爷不赞同他所喜欢的主意时,创造的欲望促使他迎合他们的习惯进行新的发明。比如,他看见那些虔诚的人想正规地进行忏悔,他在树干上挖出一间忏悔室。细瘦的唐·苏尔皮奇奥可以钻进去,从一个有格栏和布帘的小窗子里倾听他们的过失。对于技术发明的单纯兴趣,还不足以使他摆脱那里的生活的轨道。他需要思想。柯希莫写信给书店老板奥尔贝凯,不久之后,通过邮政渠道从翁布罗萨给他寄到奥利瓦巴萨一批书籍。他就能够让乌苏拉阅读《保罗与维尔吉妮亚》和《新爱洛绮思》了。

流亡者们经常聚集在一棵大橡树上开会,起草给君王的信。这些信一开始总是写些表示愤怒、抗议和威胁的话,简直就是一份最后通牒。但是到某一时刻,他们中就会有这个或那个人出来建议用更温和更礼貌的格式写,于是最终写成一份请愿书,他们宣称:臣等卑顺地匍匐于仁慈的陛下脚前乞求宽恕。

这时伯爵站起身来,大家便缄口不言了。伯爵仰望高空,开始讲话,声音低沉而颤抖,他倾诉出他心中的那一切。当他重新坐下时、其余的人阴沉着脸不说话,没有人再提起请愿书了。

柯希莫已经参加了这个团体,出席会议。在那里,他以年轻人的纯真的热情,讲解哲学家们的思想,指陈君主们的过失,以为可以用理性和正义来统治国家。可是在全体人员中,听他讲话的只有那位年迈的伯爵,他一心想方设法听懂并做出反应,还有读过几本书的乌苏拉和两位比其他女孩子头脑稍稍敏捷一些的姑娘。其余的人的脑袋就像鞋底一样,只有钉子才能扎进去。

后来,这位伯爵慢慢地不再总是远眺沉思了,开始想读些书,卢梭的著作他觉得有点艰深,而喜欢孟德斯鸠,这已经迈出了一步。其余的贵族老爷什么书也不读,只有人背着苏尔皮奇奥神父向柯希莫借阅《少女》一书,专挑里面那些描写色情的章节读。就是这样乡,在橡树上的集会,由于伯爵接受了新思想而发生又一次转折:现在谈论起去西班牙闹革命了。

苏尔皮奇奥神父起初没有觉察出危险。他本人不是很敏感的,与整个上层宗教统治集团失去联系之后,他不太清楚什么是有毒害的思想,可是当他刚刚能够清理一下思想时(或者是,如其他人所说,刚刚收到一些盖有主教图章印的信时),他便开始说魔鬼钻进了他们的团体之中,将有一场雷雨闪电,把树木连同树上的人一起焚为灰烬。

一天夜里,柯希莫被一阵呻吟惊醒。他提起灯笼赶过去,在伯爵的榆树上看见老人已被捆在树干上,那位耶稣会教士正在系紧绳结。

“住手,神父!这是干什么?”

“宗教裁判所的权力,小子!现在处置这个可恶的老头子,因为他宣扬异端邪说,放出恶魔,接着就将惩治你了!”

耶稣会士从披风中抽出一把出鞘的剑。“迪·隆多男爵,你们家早就同我会有一笔未结清的帐!”

“我那已故的父亲对了!”柯希莫阻挡住兵器大声说道,“耶稣会不容人!”

他们在树上站不平稳地刺杀起来。唐·苏尔皮奇奥是一个出色的击剑手,我哥哥几次处于下风。当他们打到第三个回合时,伯爵清醒过来,放声呼喊。其他的流亡者们惊醒了,急忙赶过来,劝阻决斗的双方。苏尔皮奇奥立刻收起他的剑,好像不曾发生过事情一样,反而劝大家不要慌乱。

这么严重的事件得到平息,如果不是在这个团体中,在其他任何人群里都是难以料想的,他们一心所想的只是息事宁人。唐·费德利哥极力从中斡旋,使唐·苏尔皮奇奥同伯爵之间实现了某种和解,一切便复归如前。

柯希莫当然不得不提防,当他同乌苏拉一起在树上行走时,总是担心被耶稣会士监视。他知道他在唐·费德利哥的耳边说三道四,想使殿下不再让姑娘同他出去。那些贵族家庭,接受的礼教确实是难以开化的,但是他们居于树上,处于流放的境地、对很多的东西也就不那么讲究了。他们觉得柯希莫是一个正派青年,有爵位,有才干,没有人强迫他同他们一起留居在那里,尽管他们也明白在他同乌苏拉之间一定有了相互爱慕的感情,并看见他们经常跑到远处的果树林里去采摘水果和鲜花。他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看见什么可以说长道短的事情。

可是现在,由于唐·苏尔皮奇奥的诋毁,唐·费德利哥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他把柯希莫召到他的梧桐树上来谈话。苏尔皮奇奥在他身旁,一个黑色的细长条儿。

“男爵,人们告诉我,经常看见你同我的女儿在一起。”

“她教我讲你们的语言,陛下。”

“你多大了?”

“我快满19岁了。”

“很年轻!太年轻了!我的女儿是一个闺中待嫁的姑娘,你为什么同她在一起?”

“乌苏拉17岁……”

“你已经想成家了吗?”

“想什么?”

“老兄,我女儿没有教好你西班牙语。我说的是你是否想选择一位新娘,建立一个家庭。”苏尔皮奇奥和柯希莫,同时地做了一个向前摊开两只手的动作。谈话转了方向,不如耶稣会士所希望的那样,也更出乎我哥哥的意料之外。

“我的家……”柯希莫说,他指指周围,指指更高的树枝天上的白云,“到处都是我的家,一切我可以攀得上去的地方,我往上去……”

“不是说这个,”费德利哥亲王摇头,“男爵,如果你愿意在我们将来回去时到格拉纳达来,你将会看到西埃拉最富有的庄园,比这里好。”

唐·苏尔皮奇奥再也不能不说话了,“殿下,可是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伏尔泰分子……他不应当再同您的女儿来往……”

“噢,他很年轻,很年轻,思想不稳定,让他成家。一旦结了婚,这些想法就会消失。到格拉纳达来吧,来吧。”

“非常感谢您……我将会考虑的……”柯希莫翻转拿在手中的猫皮帽子,频频鞠着躬退出。

当他再见到乌苏拉时显得心事重重:“乌苏拉,你看,你父亲找我谈过了……他对我谈到一些事情……”

乌苏拉害怕了:“他不愿意我们再见面吗?”

“不是这样……他要我,在你们不再被流放时,同你们去格拉纳达……”

“是吗!太好了!”

“可是…你看,我爱你,但我一直生活在树上,我要留在这上面……”

“噢,柯希莫,在我们那里也有一些美丽的树木……”

“对,可是在同你们一起旅行的时候,我不得不下去,一旦我下树……”

“你不要发愁,柯希莫,反正我们现在是流亡者,也许终生如此了。”

我哥哥不再苦恼。

但是乌苏拉没有预计正确。不久之后一封盖有西班牙王朝印章的信件送到唐·费德利哥的手上。经教皇陛下的仁慈特许,流放的成命被取消。流亡的贵族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财产。人们立刻在梧桐树上欢欣跳跃。“回家去!回家去!马德里!加的斯,塞维利亚!”

消息在城市里传开,奥利瓦巴萨城的人们带着木梯赶来,流亡者中有的人下树,接受人们的祝贺,有的人收拾行李。

“可事情并没有完结!”伯爵大声说道,“大臣们会同意吗,还有国王!”由于他的流亡伙伴中此时无人表示出愿意听他说话的样子,而且贵妇们已经在为她们的衣饰过时而发愁,考虑全盘更新。他便开始向奥瓦利巴萨的居民们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现在我们回西班牙去了,你们看着吧!我们到那里去算账,我和这个年轻人将判他们死刑。”他指指柯希莫。而柯西莫慌忙做出否定的示意。

唐·费德利哥。由人架着胳臂下了地。“下来吧,勇敢的年轻人!”他朝柯希莫喊道:“勇敢的年轻人,下来吧!同我们一起去格拉纳达!”

柯希莫蹲在一棵树上,躲起来。

亲王说:“为什么不去?你将是我的儿子!”

“流放结束了!”伯爵说,“我们终于可以把我们考虑了很久的事情付诸行动了!男爵,你留在树上做什么事情呢?没有理由呀!”

柯希莫张开双臂:“我比你们早到这上面来,先生们,我也要留到最后。”

“你要后退吗?”伯爵大声嚷。

“不,是抵抗。”男爵回答。

乌苏拉早已跟着第一批人下树,正同姐妹们一起忙着把行李装进一辆马车,这时她扑向那棵树:“那么,我同你一起留下!我同你一起留下!”她跑上梯子。

四、五个人上前把她拦住,从上面拽下来,把梯子从树上撤走了。

“再见了,乌苏拉,祝你幸福!”柯希莫说道。这时人们强行把她送进马车,车启程离去。

响起一阵欢悦的狗叫。短脚狗佳佳在主人留在奥利瓦巴萨期间经常不满地狂吠,也许是由于同西班牙人养的猫不断地打架被激怒的缘故,现在它显出恢复了愉快的神情。它开始追逐少数几只被遗忘在树上的猫,只是为了逗乐。那几只猫竖起浑身皮毛,气咻咻地应战。

有的骑马,有的乘车,有的坐轿式马车,流放者们走了。街道显得空荡荡的。在奥利瓦巴萨的树枝上只剩下我哥哥一人。枝头上还挂着一枝羽毛、一根发带或一条花边之类的东西。在风中飘来飘去,树上还扔有一只手套,一顶带花边的遮阳帽,一把扇子,一只钉着马刺的靴子等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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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皓月当空。蛙声闹嚷,燕雀啁啾,这就是男爵回到翁布罗萨时看到的盛夏景象:他的心绪不宁,像只小鸟似的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打听消息,伤感而无所事事。

很快就开始传出流言,说一个叫凯基娜的,住在山谷的对面,是他的情妇.这个姑娘必定是住在一座独处一方的房子里,同一个耳聋的婶子在一起,一根橄榄树的树枝伸到她的窗下。广场上那些闲人讨论这事情到底有无。

“我看见他们了,她在窗台前,他在树枝上。他像一只蝙蝠似地朝她招手,她嘻嘻地笑!”

“在适当的时机他跳下来了!”

“不行,他发过誓终生不下树……”

“算了吧,他替自己立了规矩,也可以定出例外……”

“嗨,一旦开始破例……”

“不,我告诉您:是她从窗口跳上橄榄树!”

“那他们怎么干呢?很不方便……”

“我说他们互相连碰都没碰一下。是的,他追求她,或者是她答应了他。可是他在那树上不下来……”

是,不是,他,她,窗台,跳,树枝……争论喋喋不休。未婚夫们,丈夫们,现在如果他们的恋人或妻子抬头望树,可要留神了。女人们,从她们那方面来说,一见面就“叽叽叽……”她们议论谁呢?他。

凯基娜或者不是凯基娜,通奸的事情是有,我哥哥却从来没有从树上下来过。有一次我遇见他肩上扛着床垫,就像平时我们看见他把火枪、绳子、斧头、行囊、水壶、火药瓶扛在肩上一样自然。一个名叫朵萝特阿的风尘女子,曾跑来告诉我,她同他幽会过,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对他有所了解。

“你的印象如何呢?”

“嗨!我很满意……”

另一位,那个叫佐贝依达的,对我讲了一个她梦见了“在树上攀援的男人”(她这么称呼他)的故事,这个故事是那样的真实而详尽,使我相信这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事情。”

当然,我不了解这些风流韵事是如何进行的,柯希莫倒真是对女人们有某种魅力,自从他同那些西班牙人相处之后,他学会了更加注意修饰自己的外表,他不再穿着兽皮像只狗熊似地到处跑了。他穿长袜子和考究的燕尾服,戴英国式的大礼帽,刮胡须,戴假发。甚至,人们已经能够根据他如何打扮而断定他是去打猎还是去幽会。

有那么一段风流佳话,翁布罗萨当地的一位中年贵妇人。(我不披露其姓名,她的儿孙们还住在这里,说这些可能得罪他们,但在当时可是一件尽人皆知的事情),总是坐马车出门:独身一人,带着一个赶车的老车夫,她让他沿着大路走一段之后拐入森林。到了某一地点,她就说:“焦维塔,”她叫车夫,“林子里长出了许多蘑菇。他去吧,采满了这只篮子,再回来。”她交给他一只大篓子。这个可怜的人,拖着寒风湿病的腿,走下座位把大篓子背上肩,离开道路,开始在蕨草和露水中探路,一步步走进山毛榉里,在每一片叶了下寻找,以便发现一朵牛肝菌或一朵马勃菌。与此同时,那贵妇人从马车里消失了,仿佛被从空中劫走,到了路边高高的树上的繁枝密叶里。其余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好几次,有人从那里经过时,看见马车空着停在森林里。后来,就像她失踪时一样神秘,那贵妇人又端坐在马车里了,含情脉脉地凝视着。焦维塔回来了,腿上手上粘满泥土,带回放在篓子里很少几个采集到的蘑菇,马车又启动了。

诸如此类的故事人们说得很多,特别是在一些热那亚贵妇的家里,她们为有钱的男人们举行聚会(当我是单身汉时,也经常去),于是有五位太太产生了去拜访柯希莫的愿望。人们说他在一棵橡树上,现在那棵树还叫五雀橡树,我们上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是一个名叫杰的卖甜葡萄的小贩说起的,这个人诚实可信。那是一个出太阳的好天,这位杰到森林里打猎,走到那棵橡树边,他看见了什么呀?柯希莫把那五个女人都带上树了,这边坐一个,那边坐一个,她们全部脱光了衣服晒太阳,撑着小伞以防太阳晒伤皮肤。男爵坐在当中,朗诵拉丁文的诗句。他没有听清是奥维德的还是卢克莱修的。

这样的故事人们讲了许多,其中哪些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他在这些事情上守口如瓶,并且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老年时他却都说出来,甚至说得大多,可是大部分故事既不发生在天上也不在地上,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事实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出现那么一种风气,当一个姑娘身子臃肿起来又不知道是谁造下的孽时,最方便的作法就是把这过错推到他身上。有一次一个女孩子述说:她去摘橄榄时,只觉得被两只像猴子似的长臂提起来……不久之后由此而生下一对双胞胎。翁布罗萨遍地都有男爵的私生子,有真的也有假的。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有的是真的,长得很像他,但也可能是心理暗示作用,因为怀孕的女人看见柯希莫忽然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有时不免受惊吓。

可是,我对那些指名道姓的故事一般是不相信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像人们说的那样有许多女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确实跟他相识的女人宁愿不声张。

此外,如果他有许多女人在身边的话,就不能解释他为何在月夜里像只猫似地在翁布罗萨城外的那一圈果园里,围着住宅周围的无花果树、梅子树和石榴树转来转去。他唉声叹气,发出一些叹息声,或者是哈欠声,或者是呻吟声。虽然他尽量控制,想表现得正常一些,让别人能够容忍,可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像狼嚎或猫叫的声音。已经了解他的翁布罗萨居民,从睡梦中惊醒,也不害怕,他们在床铺上翻个身,说道:“是男爵在找女人,我们希望他找到,让我们能安生睡觉。”

有时候,某个老头儿,就是那种为失眠苦恼,一听到动静就喜欢跑到窗前的人,伸出脑袋朝果园里张望,看见他在无花果树上的身影,被月亮照到地面上。“您今天夜里不能入眠,阁下?”

“不能。我转悠很久了,我总是清醒着。”柯希莫说道,好像他是在说他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等待着眼皮下沉的感觉到来似地,那时他却是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吊在树上,“我不知今天晚上有什么,一股燥热,一种烦躁,也许天气正在起变化,您也感觉到了吗?”

“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可是我老了,阁下,而你有热血在向上涌……”

“对,往上涌………”

“那么,您试试往远处走,男爵先生,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你,这里只有一些黎明即起的穷人家,现在他们在睡觉……”

柯西莫不答话,钻进树里走向别的果园。他一向懂得掌握分寸,另一方面翁布罗萨的居民总是善于谅解他的这些怪癖,既是因为他总还是男爵,又是因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爵。

有些时候,这些从他的胸膛里发出的野性的音符传人了其它的窗口,一些更愿意听的窗口。只要有一支蜡烛点燃,只要有低低的柔和的笑声,只要有从灯光和人影之间传出的女性的说话声,虽然听不甚明白,但肯定是拿他开玩笑,或者是学他的怪声怪调,或者是假装呼唤他,这对这个跳上树了的流浪者已经算是一种正经的对待,已经算是爱抚了。

来了,一会儿一个厚颜无耻的妇人从窗口探出身来,好像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她还带着床上的热气,敞胸露怀,披头散发,大张着两片嘴唇露出白牙嘻笑着,他们对谈起来。

“是谁呀?一只猫吗?”

他说:“是男人,是男人。”

“一个男人作猫叫吗?”

“唉,我在叹气。”

“为什么?你缺少什么?”

“我缺少你有的那个。”

“什么东西呀?”

“你到这里来,我告诉你……”

他从来没有遇到男人们粗暴无礼的对待,或者是报复,我是说,这表明--我以为是--他没有构成大危险。仅有一次,很神秘地,他被打伤了。翁布罗萨的治伤大夫不得不爬上一棵核桃树,因为他在那里呻吟。他的一条腿上嵌满了枪打出的霰弹,是很细小的打麻雀用的那种,必须用钳子一粒一粒地夹出来,弄得他很痛,但是很快就痊愈了。永远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当他跨越一棵树时,冷不防挨了一枪。

在养伤期间,他在核桃树上不能动弹,他又重新开始了极为认真的学习。就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写一份《一个建立在树上的国家的宪法草案》,在其中描写想象中的由正直的人们居住的树木共和国。他开头写的是一篇关于法律和政府的专题论文,可是在写作过程中,他的虚构复杂故事的本领占了上风,后面插入了惊险情节、决斗和色情故事,有一章专讲婚姻问题,变成了一本杂记。书的结尾应当是这样:作者创立了在树顶上的完善国家,说服全人类在那里定居并且生活得幸福,他自己却走下树,生活在已经荒芜的大地上。大概应当是这样。可是书没有写完。我寄了一个简写本给狄德罗,署名很简单:柯希莫·隆多,百科全书的读者。狄德罗寄回一张名片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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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关于这段时期,我不能说得很多,因为我第一次去欧洲的旅行正安排在那个时期。我那时年满21岁,可以领受一份家业了,得到的这笔财产令我喜出望外,因为我哥哥要得很少,我母亲也要得不比他多,这可怜的人在晚年衰老得很快。我哥哥要签署一份全部家产的使用收益证书给我,只要我按月给他一笔生活费,替他纳税和料理一下家务。我要做的事情只是管理田庄,为自己挑选一房妻室,我已经看到自己面前的那种正规而宁静的生活,因为虽然发生了过渡时期的大骚动,我也能够生活得很像样了。

可是,在这种生活开始之前,我做了一段时间的旅行。我也到过巴黎,正巧赶上看见欢迎伏尔泰在经历一场多年悲剧之后归来的盛大场面。但在这里不是回忆我的生平,当然那是不值得一写的。我想说的是在这次旅途中的一切所到之处,翁布罗萨的树上人的名声也在外国传遍的事实着实令我吃惊。我甚至在一本历书上看见一张附有以下文字的画像:“翁布罗萨(热那亚共和国)的野人,单独生活在树上。”他们把他画成一个全身长毛、有长胡子和长尾巴的怪物,吃着一只蚱蜢。这张画像放在魔鬼一章里,夹在阴阳人和美人鱼之间。遇到这一类的幻想。我一般都小心地不说出那野人是我哥哥。但是我在巴黎被邀请出席伏尔泰举行的一次招待会上发表了严正声明。老哲学家坐在他的靠椅上,承受一群贵妇人的宠爱,兴高采烈犹如过复活节,说话凌厉好比一只豪猪。当他知道我来自翁布罗萨时,他问我:“骑士先生,在您的故乡是有一位哲学家像猴子一样生活在树上吗?”

我感到很荣幸,情不自禁地回答他:“阁下,他是我的兄弟,迪·隆多男爵。”伏尔泰非常惊讶,也许因为有那种表现的人的兄弟竟然是显得如此正常的人,他开始问我一些问题,比如:“您的哥哥呆在那上面,是想上天吗?”

“我哥哥认为,”我回答,“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当同它保持必要的距离。”伏尔泰非常欣赏这样的答复。

“从前,只是大自然创造生命现象,”他总结道,“现在是理智。”老哲人开始了关于他那虔诚的一神论的宏论。

我不得不很快中断旅行,回到翁布罗萨,一封急电把我召回去。我们的母亲气喘病突然加重,可怜的人从此卧床不起。

当我迈过栅栏,抬头看我我们的别墅时,我相信会看见他在那里,柯希莫已经攀上了紧靠着我们母亲的窗台的一棵高大的桑树。“柯希莫!”我呼唤他,但是压低了声音。他朝我打手势,把所有要说的意思全表达了:妈妈的病情略有好转,但是一直很严重,要我上楼去,但脚步要轻。

房间的半明半暗,妈妈躺在床上,由一大叠枕头垫起的肩膀仿佛比我们过去看见的要宽大一些,她身边有不多几个女仆。巴蒂斯塔还没有来,因为应当送她来的丈夫,那位伯爵忙于收获葡萄而分不开身。打开着的那扇窗户在阴暗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出,柯希莫就正对着窗子站在树枝上。

我弯腰去吻母亲的手。她立刻认出了我,把手放在我头上:“哦,你来了,彼亚哥……”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是当气喘不太憋闷胸口时,她说话清楚,头脑很清醒。不过,当我听到她毫无区别地对着我同柯希莫说话,好像他也站在床头一样时,我很是吃惊。柯希莫从树上回答她。

“我吃过药很久了吗?柯希莫。”

“不,才几分钟,妈妈,您等一会儿再服药,现在对您不合适。”

一会儿她说:“柯希莫,给我一瓣桔子。”我很纳闷。可是当我看到柯希莫从窗处伸进一支船上用的渔叉并用它从一张条桌上取了一片桔子,把它送到母亲的手上时,我更觉得惊奇了。

我发现所有这些小事情,她喜欢叫他。

“柯希莫,给我披肩。”

他使用那叉子从扔在椅子上的东西里找起来,挑起那条披肩,递到她面前。“找到了,妈妈。”

“谢谢,我的儿子。”

她对他说话总像是他只隔一步之遥,但我看出她从不吩咐他做从树上办不到的事情。在这种时候她总是叫我或者是叫女佣人。

夜里妈妈不能安睡。柯希莫留在树上守护她,树上挂一盏小灯,使她能够在黑暗中看见他。

清晨是气喘病患者最难熬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分散她的注意力。柯西莫就用一支竖笛吹奏小调,或者模仿鸟叫,或者逮些蝴蝶,然后把它们放进屋里飞舞,或者摘几束藤萝花。

那是一个出太阳的晴天。柯希莫在树上拿着一只小碗,他开始吹肥皂泡,他把那些泡泡吹进房间里,吹向病人的床头。妈妈看见彩虹般颜色的泡泡飘动,飞满了房间,她说:“啊,你们在玩什么!”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她总是不赞成我们的游戏,觉得太无意思太幼稚。可是现在,也许是破天荒头一回,她喜欢我们的玩艺儿。肥皂泡飞到她的脸上,她吹气把它弄炸,微笑起来。一个泡泡落到了她的嘴唇上,停留在那里不动了。我们大家俯身趋前,小碗从柯希莫的手上掉落下来。她死了。

丧事过后或迟或早就会有喜事,这是生活的规律。在我们的母亲去世一年之后,我同附近的一位贵族少女订婚了。我说尽好话劝我的未婚妻以后来翁布罗萨居住:她害怕我哥哥、她以为他是一个在树叶中行走,趁人不备从窗户里窥视室内人的一举一动的家伙,这种想法使她心里充满惧怕,又因为她从未见过柯希莫,想象中他像个印第安人。为了消除她的恐惧,我举办了一次露天宴会,筵席摆在树下,柯希莫也被邀请出席。他在我们头上的一棵山毛榉上,就着放置在一个托架上的盘子进餐。我应当说虽然他从来没有练习过如何同众人一起吃饭,他的举止还是很得体的。我的未婚妻稍稍安心一些了,她觉得除了生活在树上之外,他是一个同大家完全一样的人,但是她对他还是怀有一种难以克服的不信任感。

当我们行过婚礼,一起在翁布罗萨的别墅里安顿下来后,她还是竭力回避大伯,不仅不愿同他说话,而且还尽量不同他照面,虽然可怜的他,经常给她送来一束束鲜花或者一些珍贵的兽皮。当孩子们开始一个个地出生并长大时,她就考虑同伯父接近可能对他们的教育产生不良影响。在我们没有搬家前她一直忧心忡忡。后来我们把我们家在隆多旧封地上久无人住的古堡重新装修一番,决定住得离翁布罗萨远一些,使孩子们不致学他的坏榜样。

光阴荏苒。柯希莫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矮脚狗佳佳的变化是标志,它老了,不再有跟着一群猎犬去追狐狸的劲头了,也不再想同丹麦种的大母狗或马斯蒂内种的凶母狗进行荒唐的恋爱了。它总是蜷曲在地上,仿佛不值得为了站着时肚皮与地面之间的那么一点点距离而直立起身子来。它从头至尾地平躺在柯希莫所在的树脚下,眼睛疲懒地瞟着主人,勉强地慢慢摇动尾巴。柯希莫变得无精打采,时光消失的感觉表明他对自己成天在那些树枝上爬上爬下的生活不满意。无论是打猎、逢场作戏的情爱还是读书都不能使他获得完全的满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发起疯来,飞快地爬上树枝最柔嫩的细弱梢尖上,好像要在树顶上找出一些从那上面长出的新的树木,以便再往上攀。

一天,佳佳显得很烦躁。它好像嗅到春天的气息,它仰起脸来闻一闻,又垂落下来。它两三次起身,在周围转转,又躺下。它突然间跑起来,它跑得很慢。后来,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喘一口气。柯希莫在树上紧跟着它。

佳佳跑上森林里的路。它好像认准了一个方向,因为尽管它不时地停歇、撒尿、伸着舌头瞧瞧主人,却很快地振作精神,毫不犹豫地又上路了。它就这样进入了柯希莫过去很少来,几乎是很陌生的地方,因为这里通向托莱马依科公爵的禁猎区。公爵已是耄耋之人,不知有多少年不打猎了,但是任何偷猎者也不能涉足他的禁地,因为猎场的看守人数众多而且总是防范严密。他们对柯希莫早有议论,因此柯希莫宁可离得远些。此刻佳佳和柯希莫钻进托莱马依科亲王的禁猎区内,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去追逐那些众多的猎物,矮脚狗朝着一种对它的神秘的召唤直奔而去,男爵被急于弄清这条狗要去哪里的好奇心所控制。

矮脚狗来到森林的尽头出现一块草坪的地方。两头蹲在石柱上的石狮背负着一枚徽章。或许从这里开始应当是一座园林、一个花园,到托莱马依科领地中的私人住宅处了。可是只有那两石头狮子。草坪宽阔,浅草碧绿,只有远望绿草的尽头才看见一片苍黛色的橡树背景。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浮云。听不见一声鸟啼。

那片草坪的景象令柯希莫惊慌失措,他一直生活在树木繁茂的翁布罗萨,自信能够顺着他自己的路到达任何地点,前面这块天空之下空旷坦荡的无树平地却是无法逾越的,他感到头晕目眩不能自持。

佳佳冲进草地,好像青春重返似的跑得劲头十足。柯希莫蹲在一株白腊树上打唿哨。呼唤它:“这儿,回这儿,佳佳!你去哪里?”但是那狗并不理睬他,连头也不回,它沿着草地往前跑呀跑,跑得远远的,只见它的尾巴变成了一个逗号,后来这逗号也看不见了。

柯希莫在树上直搓手。虽然矮脚狗的逃离对他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是现在佳佳消失在那片他无法跨越的草地上,它的这次逃跑就实在令他担忧了。而且他还要无期限地等待,等待着草地的那边出现什么。

正当他思量这些时,听见白腊树下响起脚步声。他看见一位猎场看守人走过,只见他手插在衣袋里,口里吹着口哨,说实在的,同领地里那些凶神恶煞似的看守相比,他未免有些衣冠不整和松松垮垮的样子,然而他穿的制服上有徽章,正是公爵的家丁的那种样式。柯希莫靠紧树干隐蔽起来。后来,他对狗的挂虑占了上风,他叫住那位看守:“喂、您,军士,看见过一条矮脚猎犬吗?”

那看守抬起头来:“啊,是您!会飞的猎人带着会爬的狗!没有,我没有看见那条矮脚狗!今天早晨。您打到什么好东西啦?”

柯希莫已经认出他是最卖力气反对他的那伙人中的一员,于是说道:“没有,我的狗跑了,我不得不追到这里来……我的枪没有装子弹……”

看守说:“哟,您尽管装子弹,您开枪打个够吧!反正,已经这样了!”

“什么事情已经这样了?”

“公爵已经死了,谁还愿意再管这块狩猎禁地呢?”

“噢,是这样。他死了,我还不知道。”

“他死后下葬三个月了。他的大房和二房的继承人以及新娶的小寡妇正吵得不可开交呐。”

“他有过第三房妻子?”

“是他死的前一年,80岁时娶的,她是一个21岁或稍大点的姑娘,我跟您说这真是发疯,这新娘没有同他在一起呆过一天,只是现在才开始来查看他的领地。她不喜欢这些地方。”“怎么,她不喜欢?”

“可不是吗,她住进一座宫殿,或一座庄园,带着她的全班人马到来,因为她身后总是跟着一帮痴情的追求者。过了三天她就觉得一切都丑陋不堪,一切都令人厌烦,便扬长而去。这时其它的继承人就跳出来,涌到这块地方,争夺所有权。而她说:‘好吧,你们拿去吧!’现在她来到这个狩猎行宫,可是能逗留多久呢?我说长不了。”

“狩猎行宫在哪里?”

“在草地的那一头,橡树后门。”

“那么我的狗是去那里了……”

“它一定是去找肉骨头了……请原谅,我想阁下您是要在树上多呆一会儿了!”他放声大笑。

柯西莫不理睬他,望着无法穿越的草地,等待矮脚狗返回。

它一天未归。第二天柯西莫又来到白腊树上,凝视着草地,虽然那草地使他束手无策,他也不时朝那里看。

傍晚时分,矮脚狗出现了,只有柯西莫的锐利的目力才能分辨出草地上的那么一小点儿,越来越清楚地走过了。“佳佳!过来!你去哪儿了?”那狗站住,摇摇尾巴,看着主人,狺狺而吠,好像是邀请他过去,跟它走。可是它想到他不能跨越那段路程,便向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开,又回头顾盼。“奥蒂摩,马西莫!回来!奥蒂摩·马西莫!”矮脚犬却跑远了,消失在草地的深处。

不久走过来两个猎场看守。“您一直在那里等候那只狗呀,阁下!可是我看见它在行宫里受到很好的照顾……”

“怎么回事?”

“可不是嘛,侯爵夫人,也就是新寡的公爵夫人--我们称她侯爵夫人,因为她在娘家时是侯爵小姐--热烈欢迎它,就像她过去一直是它的主人似的。那是一只一钱不值的狗,阁下,请允许我这么说,现在它可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啦,它留在那里了……”

两名家丁嘲弄地笑着走开。

佳佳不再回来。柯希莫天天守在白腊树上观望草坪,仿佛可以从草地上悟出长久以来在内心折磨着他的那个东西:对于远方的思念、空虚感、期待,这些思想本身可以延绵不断,比生命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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